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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ch 31 《凤兮.吴江冷》(10) 10, 长江的月圆月缺,也不知看过了多少。无论建安十三年十一月十五日在连环舟的盛宴,还是每每独个孤舟泊于江畔的残夜,每一次在月下,都带给他涌不尽的感慨。而每一次感慨之后,其实留不下关于月华的什么印象,有的只是自己心情的残留痕迹。 赤壁之战后两年的闲居究竟出于何种心态,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如今江东又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在他,又将迎来怎样的命运? 庞统拔出酒壶的塞子。佳酿的芬芳从鼻孔沁入心脾,但芬芳之后,却是一点微微的酸意。这是他不喜欢的。于是他缓缓将壶中的酒,倾倒在脚下的长江里。“公瑾,英魂若在,当与吾共醉!” 鲁子敬作为周瑜的继任者,已经进行了颇为郑重的推荐。从吴主孙权那殷勤的目光中他看出了怀疑。这也不过是个庸人,一个会被誉为明君的庸人。即便如此,孙权有一样他自愧不如的地方,那便是为人的热切。 也许,自己会成为鲁肃的副手,就像过去作为周瑜的幕僚一样。或者担负更多的军国重任。但就在赤壁之战前的两年,他清楚地知道孙权给予部下重臣的权限。荆州地区的三足鼎立实现了,最大的赢家应该是刘备罢。占据了江陵和公安之后,益州的土地便与东吴无缘了。以当前东吴君臣的心态,他看不出还有多少进取的希望。能有一个目标去追随,哪怕遥不可及,至少还能看到前进的方向;甚或夜里迷途的旅人,如果心中有一盏灯,大抵亦会在团团的漆黑中燃起些微激励的火光。 怀里揣着一封书信,落款便是那个让他既怀有敌意,又忍不住带上几分钦佩的姓名。“……玄德公宽仁厚德,志匡社稷,更心怀苍生,实乃不世之明主……必不负君平生所学,犹能故知重逢,岂不为快?” 庞统长叹一声,将酒壶抛出老远。长江的月华实在是秀美,但他心中终究念着襄江的月。襄江已非昔日的襄江,但月华总还是在的。 “先生往何处去?”“公安。”【《凤兮.吴江冷》完】March 30 《凤兮.吴江冷》(9)
巴丘之地,尽管只是临时军营,依旧井井有条,显出主将从容的风范。而卧榻上的周瑜,形容憔悴之余,依稀能看出昔日的雄姿英发。
西风无情地吹拂着江水,起伏不断地掀动皱褶。这些变幻无常的波纹,大约也和命运相似罢。其实它只是按照简单却又无穷尽的路子循环,但在不同心情看来,却也带着不同的韵味。 “三十六岁的公瑾是如此,谁知道我的三十六岁,会是怎样一副情形?”庞统自嘲似地反问。 进入芜湖,视野里出现迎葬的队伍。数以千计的官员和士卒,用仪仗、鼓吹和旗帜,在眼前制造出一片雪也似的背景。 作为东吴大都督的幕僚,直到此刻方才第一次见到吴侯孙权的模样。果然是碧眼紫髯的异像,这所谓的异像给他的感觉却是滑稽。 “公瑾……” 即使被称为心腹与手足,来自有意无意的牵制,总是不能避免。在一两次的醉后,周瑜曾有过相应的暗示。自然,周瑜居然能醉,而庞统居然能记得周瑜醉后的言语,这本身已是极为特殊的场合了。 于是庞统面无表情地看着孙权沉痛的神色。回想起的却是周瑜在临终前的一番戏言。 March 26 《凤兮.吴江冷》(8)8, 万事齐备,只欠东风。 而今,东南风大起。掀起波涛,拍击着黄昏的江岸。 周瑜背负双手立在岸边,背后的斗篷向前卷起,半裹住他修长而略显单薄的身躯。
“天赐东风,我计成也!” “都督,破曹恰在今夜。但曹操北去之后,荆州属谁,亦是难解。”
庞统很满意自己冷酷的声音。 周瑜回过头来:“士元欲杀孔明?”
庞统缓缓颌首:“纵虎遗患,当决在今日。” 鲁子敬若在,定然会据理力争。所幸,这位固执而正直的赞军校尉,尚在检点第二梯次的水师。
周瑜凝望着江上黑压压的天幕,双手轻轻拧在一起。这一双很细腻的手,既掌握着江东的军权,又善于抚琴作画。即使在严冬,也保养得很好,没有一丝的皴裂,也看不出冬天常有的红肿。 庞统心怀忐忑地看着周瑜的侧脸。后者只是用左手缓缓抚摩自己的右手,脸上忽明忽暗的神色,标志着剧烈的斗争。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庞统忽然觉得自己这种等待真够滑稽的。 “都督,杀与不杀,一言耳!如何这般优柔!” 周瑜轻松地笑了。 “孔明若辅佐刘备,当真是我江东大患?” “恕我直言,以孔明之才,若得施展开来,都督恐非他对手!日后休说荆州,恐江东之地,吴侯未必能安保!” 周瑜一怔,微微侧过脸来。庞统从目光中读出了惊异、愤懑,也有一丝嘲讽。
“诸葛亮果真如此厉害?我倒欲见识一番。” “公瑾!”庞统绝望地顿足。 “诸葛亮为和盟而来,杀之无信。他纵有通天能耐,我江东得士元在此相助,足相抗衡也。今东风大起,破曹在即,我须得亲往三江口指挥。大营之事,暂请士元统管。令箭在此。” 接过令箭,庞统竭力想看清周瑜的表情。但后者很快转过身去,在几名贴身卫士护送下,消失在土坡背后。 尽管有了周密的计策,但为今夜的火攻,整个寨中的精兵强将全都调到了临江的,或是作为武装侦察、掩护纵深的预备队。原地留守的还不到总数十分之一,多半是些老弱残兵。
都督大帐连同全副幕府人员已经移去了三江口的将台。此时大为减少的士兵,尽职地守住几乎一空的大帐。从辕门到周瑜的中军,一切还是井井有条。不见几分萧条和杂乱,反倒衬托出数里外大战前夕的紧张。 庞统没有耽误。进入周瑜的帐中,他立刻召来留守的将官宋谦。 “都督出兵,令我掌管营中一应事务。中军直属的游骑、巡哨,共有多少?” “四百名。” “现下能集合多少?” 宋谦捎带惊奇地看着庞统凝重的面色,回答道: “除去在各处巡行探查的,大约能集合一半。” “很好。”庞统握住令箭:“今有奸细潜入我江东地界,你速调集人马,随我前去捕杀,休得走漏风声。” “得令。”宋谦脸上现出一丝兴奋。毕竟,被派留守后方的将领,在这大战前夕,亦是满心希望能有特殊的立功机会的。 宋谦去了。庞统在空荡荡的营中焦躁地踱步。心中如有一团火在翻滚燃烧。
为了毫无立场的私怨,进行这样狠毒的报复。换了过去的自己,是将嗤之以鼻的。他自己也明白,纵然真能得手,既不能赢得自己的心仪,反而会将自己的人格和灵魂都贬入更深沉的炼狱。损人而不利己的至恶,便是世间最可耻最可悲的东西。然而心头这一团邪恶的火,却禁不住膨胀腾越,灼烧着五脏六腑,如暗中的鬼魅,引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无尽的深渊。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少,宋谦还未回来。庞统的双足已如履薄冰似的有些发软。几次,他想唤人来取消自己的指令,但心间那一分怨毒,扯动着最深处的灵肉,使他无法自控。心脏的跳动,如鼓槌连续撞击着胸腔,每一口呼吸都仿佛烫伤自己的喉咙。在恍惚中,他似已看见诸葛亮的尸首,穿戴着日常的儒服纶巾。八尺之躯静静卧在地上,满是血迹。面目却看不清楚,只是让他有剧烈的懊悔。 “孔明,原谅我。”他的双手握成拳,低头切齿诉说。 “先生,帐外有位姑娘求见,说是小桥夫人的侍女。”
大约是不放心周瑜,前来探望罢。庞统耸耸肩。也好,或许多少能分散自己心中的痛楚。 娇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庞统的血液瞬间凝滞了。
素淡的纱巾遮住半边面孔,但那双眼眸,他百次在梦中相见,在醒时渴求的,岂会辨认不出? “月英……你如何在此?” “士元哥哥……” “一别两年,妹妹如今可好?”
尽管是客套的问候,他的声音有一丝微颤。 “哥哥,可否借地说话?” “好……” 天已完全黑下来。营中点起了灯笼,间或有士兵的身影在帐幕上晃过。走出帐,四周便是无尽的黑暗。灯火只能在彼此的周围渲染一点光明。
“孔明过江来,原本叫我待在江夏的。” “那你为何又要前来。” 月英笑笑:“我自愿意来,他又如何管我?” 还是那桀骜不羁的小女孩啊。近在身边,但却与自己隔了穿刺不透的一层。 “他知道了么?” “知道了。我这便和他一同回去。特来向哥哥告辞。” 仿佛什么堵住了嗓子,庞统哑声道:“你如何知我在此?” 黄月英调皮地扬了扬头:“士元哥哥的行踪,可有瞒过我的?” 一阵感激在心中涌起。庞统待要开口,剧烈晃动的火把,忽然把他的影子投射在脚前一阵乱甩。接着听到了杂乱的脚步和兵器的碰撞声。 “禀大人,巡兵已集结完毕,快船也已备妥。恭候军令。”宋谦大声地喊道。 庞统的眼光扫过士兵的队列。这是一支参差不齐的队伍,但士兵的神色,多少带着军人特有的坚毅和服从。他的眼光很快从他们脸上收回来。回头看看黄月英。她的眼神依旧镇定,灵动的眸子,却似在向他诉说。说不清是希冀,还是要求,但只这一眼,庞统心中高悬的恶念,却已粉碎。为了她,就算舍弃自己的生命,也不会有悔,这区区的嫉妒之心,又算什么呢? “方才得讯,奸细已去远。你等分作十队,左右巡防各处,不得丝毫松懈。去吧。” 宋谦有些莫名其妙,带着士兵怏怏走了。月英眼中闪过一丝光彩,转瞬即逝。庞统亦未来得及细细察看。瞧着东吴士兵的火把渐渐散去,他心中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困扰自己的踌躇,恶毒的诱惑,亦伴着消散无踪。 “哥哥送我一程可好?” 虽是东南风,毕竟在十一月的冬季,月英禁不住将衣衫裹了一下。庞统解下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肩上。月英低声道:“谢谢。”
此刻在三江口,想必席卷长江的火攻,已迫在眉睫了吧。但吴军旧营外的这一处野地中,只听见两人悄然的脚步。偶尔,她的衣裙在枯枝上发出悉索的声响。 这一次,他没有饮酒,却尚带着醉意。身畔有即将爆发的大战,心系的却是早已嫁作他人妇的女孩儿。便是这梦幻一般的境地,因伊人的身影气息,让他竟感到无尽幸福。惟愿这一刻得延永生,便无余撼。 但路之长短,终有尽头。隔着土坡,长江已在望。 “江边风大,哥哥请自回。” “我再送一程。” 月英笑笑:“孔明的船,便约在前面江湾等我。此刻想来已到。哥哥若军务得闲,一同去相叙也好。只怕他要强哥哥同去保刘皇叔哩。” 庞统大笑道:“孔明诡计多端,这般说来,还是不去为妙。妹妹保重。” 黄月英点点头,准备解下斗篷还给庞统。庞统忙道:“江边风大,妹妹披着罢。” “两年不见,哥哥就只送我这件斗篷么?” 庞统语塞。月英嘻嘻一笑:“小妹戏言,哥哥莫放心上。”盈盈躬身,福道:“哥哥保重。” 借着微茫的夜光,看她面容。庞统心中激情翻腾,禁不住伸手去触她肩头。月英避开,轻声道:“我走了,哥哥回吧。” 庞统还想说什么,但未声时,顿觉语已哽咽。暗中捏紧了劲头,他强迫自己转过身,闭上眼,迈步向军营回转。脚下的坑洼和土石绊住步子,他也毫不在意。似只要用这薄薄的一层眼帘,挡住整个让人难舍牵挂的世界。
江边快船上,诸葛亮长立张望。身后是披甲顶盔的赵云。
“军师,夫人还未回来,待末将上岸接应可好?” 诸葛亮摇摇头:“月英聪明伶俐,不至有事。”话虽这般说,素来镇定的面容,也隐隐有一丝焦虑。 “军师快看,那边不是夫人?” “月英!”不待二声,诸葛亮飞身一跃,早从船头跳到岸边,双足踩进冬日的江水里,溅起好大水花。他也不顾,径直迎着黄月英冲上去。 “士元不曾为难你么?”
“你莫非还不了解他?” 诸葛亮微微笑道:“那便好。赵将军,扬帆速回夏口。” 鼙鼓如雷,炎焰张天,烟云蔽月,火鸦乱飞。江上樯桅交错,刀兵闪烁,恰是赤壁鏖战,周郎大功。
一朝落寞,一朝功名。惜心万丈,与谁人倾?
March 21 《凤兮.吴江冷》(7)
酒宴在继续。这是一艘泊在江边的巨舰。环绕着它,是曹操的数十万虎狼之师。南屏山色如画,四顾空旷,而沿长江北岸,超过一百里都是曹军宿地的灯火,几乎把夜空映得明亮了几分。陆营联结水寨,仿佛卧在江滨休憩的巨龙。虽然在柴桑和江夏,他亦曾见识东吴水师整训和征战的雄姿,却根本无法同眼前这强盛的军容相比。在这数十万大军的核心举行的盛宴,代表的不仅是富丽堂皇的尊贵,更是横扫天下的力量。这样的环境,会让人勃发也不奇怪。即使一旁抚琴鼓瑟的乐师,中间锦衣绣袄的侍从,或者外围荷戈持戟的卫士,都似分外来劲。对庞统而言,这几乎带有梦幻的色彩。 美酒。即使是丞相府专携军中的佳酿,在口感上无比香美,入肠之后引发的醉意,总是一致的。 “闻说诸葛孔明之妻黄氏,才华出众,便孔明治学,也多得她相助。”声音从某个方向钻来,也不知是哪个谋士,带着半醉的河北口音在评价。 按照周瑜原先的安排,他应该献出连环计之后便借故离开江北的。如今却在这敌对的数十万大军中肆意畅饮。也许是曹操那一片率真让他觉得可爱,还是存心给自己的这一趟计中计添些风险? 身边的蒋干惊得一缩。突如其来的举动,毕竟让人措不及防。甚至有些武将已经按剑长跪。曹操身边的许褚依旧一动不动,但这个筵席上滴酒不沾的大汉,眼神中分明透出十二分的警惕。曹操依旧带着笑,举着盏,不过停止了兴起的手舞足蹈,也望着庞统。一时间,江边的巨舰上寂静下来。 “哈哈哈哈!”庞统大笑着,将食案踢在一边。木器碰撞的声音,酒器在甲板上滚动的声音,穿过空气,给朦胧中增添一丝清晰。脚趾有微微做疼,但没有妨害感觉。他走到中间宽敞的地方。方才表演舞蹈的妓女已经退去,周围的火烛摇曳着,但在玉一般的月华下,不过是黯淡的点缀。三十二年的人生恍如梦境,眼前的江水、月光、树影、鸦声,眼前的大汉丞相和文武百官,精兵战船,也都是幻影罢。真切的只有感觉,而感觉随着酒意在越发缥缈。庞统右手持剑,竖起剑锋,左手屈指弹了一下。铮的一声,开口吟唱: 握剑的右手攥紧,待要挥起剑锋,浑身却忽然一阵虚脱般的软弱。电光火石之间,曹操已经回过身来。
March 20 《凤兮.吴江冷》(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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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邸报中得知曹操夺取荆襄,刘备兵败当阳的消息,庞统的第一反应竟是激动。 周瑜出示了鲁肃的书信。 “刘备的军师诸葛亮随子敬过江答礼。不知诸葛亮来我东吴作甚?” 稍犹豫一下,庞统道:“吴侯既使鲁大夫过江吊丧,当欲借刘备之力抵抗曹操;备新败于当阳,正当危急,自然遣孔明东下,欲联我抗曹。但怕以刘备枭雄之性,孔明神鬼之谋,此举名是联盟,实则欲坐观曹操与东吴相斗,以收卞庄刺虎之利。” 周瑜颇感兴趣地“嗯”了一声:“请先生详言之。” 庞统道:“曹操大军既已到江陵,必怀吞并江表之心,东下以取吴越。而刘备拥关羽水军,兼刘琦之众,屯兵夏口,左右逢源。曹军既下,与我江东决战。操若战败,他可收刘表旧部,掠取荆州之地,以成鼎足。万一我东吴战败,则他仗内外之便,反客为主,就势夺我六郡,亦是便当。这如意算盘却是打的精巧,将我江东六郡视作博弈的赌注,胜了便借本取利,败了连本也要取走哩。” 周瑜依旧是轻松的微笑:“这样看来,我若与曹操交战,无论胜败,都是便宜刘备?” 庞统道:“势虽如此,我却不得不与曹操交战。孙氏在江东已久,只恐群臣心思,为‘朝廷正统’所惑,撺掇吴侯投降。都督掌握六郡八十一州兵马,当为主谋,摈怯战之意,激吴侯敢战之心。” 周瑜:“我与曹操逆战,胜算几何?” 庞统道:“彼众我寡,自无万全之策。但曹操千里奔袭而来,北军不习水战;更兼新得荆州,将骄兵堕,都督以逸待劳,率吴越水师以迎,虽不免艰险,然乘其疲敝,攻其虚弱,此亦是不世之功。” 周瑜:“如先生之言,便能成功,却反被刘备坐收渔利,如之奈何?” 庞统沉吟片刻,抬头道:“刘备谋主,在诸葛亮一人。其兄诸葛瑾,今在东吴,可使劝孔明归吴。若得他归顺,刘备不足惧也。” 周瑜的眼神稍有些变化:“先生久在襄阳,又与此人齐名。诸葛之才究竟如何?” “其人才略出众,非浪博虚名。刘备得他,如虎生双翼,其威岂倍增!” “这般说来……那孔明却比先生如何?” 庞统冷笑道:“若论用兵决阵,斗计设谋,当是各有所长;然诸葛亮胸有大志,坚韧进取之性,收揽人心之术,胜我多矣!” 周瑜笑道:“先生自谦。” 庞统几乎咬着牙回答:“绝非自谦。” 周瑜略有些愕然地看看他:“如此,多谢指教。”
接下来的发展,大致与所料不差。只是庞统事先也没想到,孙权朝堂前的争议,居然这般激烈。而诸葛亮赶在周瑜到南徐之前,便以一己之口舌挫败张昭为首的文臣劝降计议,又让他禁不住有些酸溜溜的感觉。
“子瑜大夫,此去劝说如何?” “孔明未肯归我东吴,反欲说我归刘豫州。” 偷窥着诸葛瑾那张愁眉不展的长脸,庞统禁不住恶意地无声窃笑。周瑜保持谦和得体的神色:“公意下如何?” “吾受孙将军厚恩,安肯相背!” “公忠心事主,瑜甚钦佩。便请先回。” 诸葛瑾施礼离去。庞统从帷帐的阴影中走出来。 “孔明不肯归顺,却当如何?” 庞统轻轻咽了口唾沫,一字一顿地说道:“留此人在,日久必为东吴之患。” 鲁肃惊诧地看过来。庞统避开他的眼色,望着烛火投在帐幕上的光斑,自顾道:“他今番入吴,正是良机。不乘机除此人,纵能击退曹操,被刘备夺占荆州,其祸害东吴,远胜刘表!” 周瑜脸上惯常的微笑消失了,而以严肃征询的目光看了看鲁肃。后者摇摇头。 忽然间觉得很有趣,庞统脸上浮现真切的笑意,轮番望着周瑜和鲁肃。 鲁肃正色道:“先生高见,自有道理。但曹操大军压境,须得孙刘联合方能抵御。若杀诸葛孔明,坏了同盟之谊,自折手足,反利曹贼。且彼兄为我等僚友,若杀其弟,亦是不义。” 周瑜坦然看着庞统的眼睛:“子敬所言,我以为是。” 庞统与他对视片刻,笑道:“都督心意,我自明了。献策在我,用计却在都督。这般手段狠辣些,都督、子敬只莫叫孔明知我在此,免得彼此尴尬。”
March 18 《凤兮.吴江冷》(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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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刁斗轻轻敲了四下,盆里的热水也不知唤侍者进来换了多少次。庞统半靠在几前,头脑中略微眩晕。醉而不倒的感觉,似乎还算不错。尽管意识清晰如常,毕竟可以在肉体的虚浮中,淡去一些引人忧愁的思绪,而夸张放大眼前的某些兴致。而在平日,这些思绪是如蛛丝般缠绕不休的。 独自饮酒是苦的,但若能与相得之人同饮,则称得上大快意之事。
坐在对面的周瑜,轻裘便冠,依旧掩饰不住逼人的英姿。俊美的形貌,却并无倨傲的虚荣,而往四周挥洒着豪迈与随和。出类拔萃的英气,平易近人的和气极其融洽起在他身上汇集,实在是一个神一般的人物啊。 庞统轻轻摆弄着桌上的木箸,打量着他。这个既用自己为幕宾,亦引为知交的男子,酒量比他大的多,不过这会面上也有一层不浅的红晕。奇怪的是,即使是带着醉意的周瑜,丝毫没有减低他的丰采,反而平添了三分狂浪不羁的气魄。
“士元你看,这枝手杖如何?” 庞统接过周瑜递来的手杖,把玩了一番。乌木的杖身雕刻着精细的金饰,杖头上镶着南国特有的翡翠。 “一件充满富贵的物品罢了。若有人送我一枝,我亦不会拒绝。大约上了年纪的士人,会对这类物品更喜爱罢。” “士元好眼光。这恰是我预备送给岳丈的礼物。” 周瑜的眼神,与平日似无两样。但稍多些喋喋不休,表明他毕竟有了醉意,或是在庞统面前不再如公众场合的内敛。 “说起来,当初我与孙伯符迎娶二桥,也算是仗势相逼了呢……不过,就如伯符曾说,桥公虽然二女流离,但得了我们两位佳婿,亦足为欢了!” 周瑜发出开心的笑声,一边笑一边轻声摇头。庞统亦应景似地发出低笑。在江东的士林里,这位“嫁得两个好女婿”的老人家,实在是一个经常出现在传说中的角色。但周瑜的眼角,似有隐隐的泪光。 公瑾心中,是对孙策不能割舍啊……当初并无誓同生死的盟约,也无撮土为香的仪式。但惺惺相惜的意气,患难与共的豪情,即使在生死隔绝的时候,也不会从心中消逝罢。 禁不住想到每次孙权的使臣前来时的情形。虽然至今尚未能见到这位坐领江东的少年英雄,他却曾从底层,获得隐隐的流言。至少在他面前,周瑜流露的,尽是赤诚的肝胆。 为生死之交的承诺,而尽心辅佐他的兄弟。公瑾,这就是你心中的支持么?
“小桥嫁给我的时候,最初大约也是不情愿的。不过在这样的乱世,她又哪里找到比我更好的夫婿?我能给她的,不仅有安宁和富足,有地位与虚荣,我也出于自己的真意关爱她,与她厮守。而她对当初的不情愿,不过是出于对我这般强势的逆反罢了。其实,女子又何尝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大谬!” 几乎带一丝愤怒的声音,周瑜饶有兴味地抬头看着自己的秘密幕僚。 “公瑾自己不知,便以天下人不知?世间自有巾帼豪杰,公瑾莫以己之心,度人之腹!” 周瑜含了一口酒,发出吃吃的笑声:“士元息怒。其实女子也罢,天下人也罢,或是你我这般自诩士流也罢,总归想在命与运的激流中把握自家道路,到头来不过是做了命运驱使下的蠢物。就如为人所畜的马牛,最初也要东西挣扎,拼个自由;待到辔头鼻绳上身,还不是乖乖就范,力拼的却是尽己之力为人所驱了。那一般山林隐士,号称吟风弄月,淡薄功名,又有几个真能甘苦自若,宠辱不惊?” 庞统待要反驳,心中却忽然一冷,到口的讥讽之辞化作一声短叹。这些口舌之争又有什么意义?他明白周瑜说的道理,也知道自己或许有辩驳他的言词。但现在的自己,难道不是如周瑜所说,在进行挣扎么?或许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这种挣扎,为了怎样的目的。 “都督,夫人在外等候。”一个年轻的侍女跟随卫兵进帐。 “甚好,请夫人进来。”周瑜大咧咧地一挥手。 庞统坐着没动。当小桥娉婷举步出现时,他也只是很合礼数,又很洒脱地欠身行礼。 小桥的服装,照例是素艳得体,既有华美的妆饰,却也没显得如一些炫耀富贵般的张扬与庸俗。烛光下皎好的面容和水一般的双眸,是一种动人心魄的美,直使观者感到肺腑都被她的美艳所压迫。这一刻,庞统依旧倒吸了一口大气。借着酒,他放肆地盯着小桥,嘴角浮现自然的笑容,那是充满赞许和欣赏的笑。小桥和周瑜在一起的时候,郎才女貌的搭配,总如一幅天作的美卷。每每让他看得沉醉不已。 “凤雏先生为何又强我家公瑾饮醉?”银铃般的声音,即使叱责罢,也显得那样动听。 庞统俯仰笑道:“夫人实在冤屈了。以周都督海量,我若拼尽一醉陪君子倒还罢了,如何能强他饮醉?” 小桥回头对周瑜嗔道:“原来你说凤雏先生强邀你饮,却是骗我?” “周瑜酒量如何,夫人又不是不知。我言你信,心有默契,何必说骗?我与凤雏先生相识以来,相得颇深,今日乘兴聚饮,更得夫人前来,对醇酒而拥二知己,何其乐也!” 周瑜哈哈一笑,伸手作势,欲揽小桥的腰身。小桥带气地用袖子拂开他的手,然回眸之间,分明是深情而依恋的神色。 庞统愣了一瞬。饮合着一口美酒,往喉头咽下上翻的酸楚。
March 16 《凤兮.吴江冷》(4)
4 柴桑。 “刘备?”周瑜细长的手指,轻轻扣击着虎案。 “正是。”庞统颌首:“刘备虽寄身刘表处,却是当年曹操自比同畴的英雄。手下有关羽张飞这等熊虎之将,又得诸葛亮辅佐,其志在仗汉室之名,与曹操争衡。这等蛰龙一般的人物,都督可莫小看于他。” 周瑜一笑:“刘备先前屡败于曹操,今岁曹操北征乌桓,那刘备又将如何?” 庞统道:“曹操北征乌桓,许都空虚,刘备必会说动刘表袭击许都。刘表非尚武之人,袭许都则必是刘备率军。他原本在豫州、徐州又有势力,里应外合,倘能行险成功,一举夺占中原,岂不正好东山再起?就令不成,无非折损刘表的兵马;他自家窥测荆州,刘表兵衰,却也便他乘乱取势。” 周瑜再笑道:“刘备倒是好打算。以先生之见,我东吴当如何应对?” 庞统禁不住得意:“都督可整顿水师,只待荆州起兵北进,便西进江夏,一面坐看曹刘火拼。表军若胜,将与曹操争霸中原,必抽调江汉之兵北进,则荆襄势虚;表军若败,则七郡气沮;都督以江夏屯兵,进窥襄阳、江陵,待时机到时,一鼓而夺荆州,岂不大妙?” 周瑜叹道:“先生奇谋伟略。不向吴侯举荐先生,以彰先生功名,岂不是我周瑜之过。” 庞统眼中闪过一丝凄然:“功名二字,于我实若浮云。都督美意,庞统谢了。” 周瑜向庞统看了一看,慢慢点下头。 庞统又似自言自语道:“至于吴侯么……唉……” 半声微叹,缄口不语。周瑜用意味深长的目光盯着庞统。庞统回看着他,目光却空洞。
“禀都督,去荆州的探子回报。” “讲。” “荆州情形如故。并不曾见起兵的动静。”
“明白了。”示意探子退下,周瑜转过头,继续朝庞统举盏示意:“士元先生请。” 庞统捧起盏送到唇边,脸上禁不住有些尴尬。 居然还没有动静!刘备到底在做什么! 心里居然产生蛮不讲理的埋怨。这厮不是被称为天下枭雄么,怎么如此大好的时机,却坐看白白溜走!
午后,周瑜按例到水师寨中巡行。 帅字大旗在湖上的风中抖动,时而发出啪啪的响声。 即使在自家大本营内,守卫寨门的将士依旧一丝不苟,精神十足地呼应着当日的口令。走舸载着全副刀枪的士卒,在营内从容而肃然地巡行。
“以这般熊虎之师,攻取天下如何?”周瑜不经意地问道。 “攻取天下或许难说,但攻取江夏应当是足够了。”庞统补充了一句:“若江夏得不到刘表来自西面的增援。”
周瑜凝望着自己的帅旗,缓缓说道:“北面来的消息,曹操已于白狼山击溃乌桓主力。” 机会失去了! 庞统嘴里泛起一点酸味。不知道该怪谁。 “或许,曹操会继续进攻辽东?”周瑜似笑非笑地问庞统。 “即使如此,刘表也不会再出兵了。最好的机会既已失去,即使有所懊悔,也不能指望他抓住另一个机会。” 周瑜点头:“而且,最适合作战的季节亦将过去。”他提高了嗓门:“我决意明日起兵,攻打江夏!” 庞统一凛:“都督的意思……” 周瑜哈哈笑道:“我厉兵秣马这许久,便是为了江夏,焉能就此作罢?刘表若袭许都,我取江夏自如拾草芥;他不去,我无非多费些手脚,江夏却还是要拿!丈夫立功,因于势,而不拘于势。进与不进在我耳,岂在刘备、刘表袭许与否!” 周瑜的声音并不高,却充满气魄。他背后所系的披风,似亦随这一番话音起伏周展。 看着在风中英姿飒爽的江东儒帅,庞统若有所感。
建安十二年秋,东吴西征黄祖,虏其人民而还。 十三年春,复征黄祖,遂屠其城。祖挺身亡走,骑士冯则追枭其首,虏其男女数万口。
March 15 《凤兮.吴江冷》(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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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因此所谓挫败,并不能使得强者低头。 在群雄并起的乱世,一般人甚至连苟全身家性命,都成了不可强求的机缘。只要能够生存下来,有自信的才略,终究可以获得坦荡的人生之路。 与之相较,这路上的风霜雨雪,无非当作别样的景致罢了。
然而有一种感觉,却是无法以类似的说辞加以派遣。那便是懊悔。为自己过去所为,或者过去所不为产生的懊悔,即使千倍的锦绣堆砌,亦难以隔绝。无论在尘世的喧嚣之中,抑或在夜深人静的愁思,便如毒蛇般啮咬着心灵,给人以透彻骨髓的痛,却终无法挥去。
庞统披散着头发坐在酒店里,一手把玩着带缺口的粗碗。 他酒量其实并不大,只是一入醉乡,深浅便都无妨了。即使在身体最乏的时候,那隐隐的痛,依然排开醉意,盘旋在脑海之中。
“襄阳到江东,哥哥与我,相去也太远了。”
千里的江山相隔……如今纵能飞渡,又往何处寻那往昔的默契? 庞统发出癫狂的笑,笑声如泣。店里那张做工粗劣的桌子,被他用手掌拍得左右摇晃。
醉眼朦胧中,一个人影朝这张桌子走来。 “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荐,来者犹可追!”歌词带着劝诫,曲调却充满沧桑。 “何德之衰?何德之有!往者既逝,安有来者!”庞统嘿嘿笑道:“水镜先生这一番楚歌,却与往日性情大是不同!” 司马德操在他对面坐下:“士元,你之心事,我自明白。然男儿在世,当存大志,图伟业,岂能耽于儿女私情?” 庞统冷笑道:“我便料知先生必是这般说法,大善,大善!” 司马德操亦笑道:“大善,大善!庞士元果不如诸葛孔明!” “此话何解?” 司马德操道:“想诸葛孔明躬耕垄亩之际,心系苍生,指点江山,啸傲风月,有匡扶天下之志,这般气概,方是丈夫作派。如你庞士元,空负才情,胸无方寸;先前自家不争气不说,如今没见得发愤图强,一洗前耻,反借酒浇愁,回避梦乡。此等劣行,比孔明如何?我谓黄承彦择婿得人,岂非大善!” 庞统怔怔地看着司马德操身后的空白,将手中的酒碗覆在桌上。半晌,叹一声:“纵然立取千般功业,岂能追回前事?” 司马德操的嘴唇动动,似乎还要说什么。庞统却忽然推开面前的酒具,倏地站起身来。 “多谢先生教诲。” 原本充斥着酒意的脸上,如今是严肃而正经的神色。庞统毕恭毕敬地向司马德操深深一揖,然后直起身子,甩着袖子走出了酒店。步伐略有些踉跄,却不曾有犹豫。 司马德操看着他东倒西歪的背影,嘴里长出一口气,摸着胡须,习惯性地嘟囔道:“大善,大善。”
初夏的月华,静静洒在山路上,使一切笼罩在恬淡与温柔中。然而欣悦的眼睛能看见欣悦,寂落的心只能感到寂落。庞统背着小包袱,不紧不慢地走着。翻过这道坡便是渡口。 此去东吴,何时归还?他不知道。也许,日后东吴才是他安身之处罢。 身可随遇而安,但心呢? 江东于他,原本是寄托着志向的阵营。但在这一刻,却似乎只是暂时的容身之所了。 因为荆州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在他看来,都触动了魂魄深处的伤怀。 他想改变这一切,改变荆州。 因此,他需要借重东吴的力量。
已经能看见泊在江边的旅船了。月影映在船下,随着船身的微微晃动,被水波撕扯成一片银鳞。 庞统回过头,望望熟悉的山,轻轻吟唱: “步走江蹊,举目芳菲,身登高处,心有余悲。烟波辽阔,群莺相嬉,朝野有乱,庶民无依。凤兮凤兮!冠尾垂垂,朝饮甘露,暮浴星晖。凤兮凤兮!振羽待飞,一朝试翼,岂混云泥。丈夫居世,当志有为,功名未建,韶华安追?” 那首歌,当初便是在这山坡前,襄水之滨;他弹剑起舞,月英击掌相和,何等烂漫。 即令如今回忆起来,尚有淡淡的温馨。只是温馨尽头,难免泛起苦涩。
“士元兄!” 庞统缓缓将整个身体转过。站在山梁上的,是诸葛亮伟岸的八尺身形。 微微一阵窒闷充斥心胸。庞统稍定神,一言不发,站住等他。 诸葛亮走到庞统跟前,诚恳地开言: “士元兄来去匆匆,心有愁苦。弟特来为兄饯行。” 庞统尽力把僵硬地嘴角挤得朝上弯曲:“孔明言行磊落,我又岂不知尊意?但如今我心绪如麻,实不是把酒话别,相对一笑的时候。且往江东一走,待心情稍定,再来与君细谈不晚。” 诸葛亮点点头道:“士元兄胸襟,弟亦佩服。此去东吴,小弟有一番拙见,请兄斟酌。” 庞统轻轻地哼了一声:“孔明有何指教?” 诸葛亮侃侃而论:“江东孙氏近来势力日张,必大举西进,攻取江夏、江陵。然曹操略定河北,三分天下已有其二。江东与荆州,以往虽是世仇,今却已是唇齿相依之势,再相厮并,被曹操渔翁得利,江表恐难俱全。士元兄才华盖世,至东吴必受重用。若能使孙仲谋、周公瑾息兵,此亦两家军民之福。究竟纵横如何,想来兄自有高见。” 这样的言论,还真是颇有新意。庞统心头禁不住泛起一股嘲讽的快意,半是认真地问道:“卧龙这一番高论,却不知是为孙仲谋,抑或为刘景升谋划?” 诸葛亮笑道:“为汉室谋划。” 庞统打个哈哈:“汉室……卧龙先生忠良之士,庞统甘拜下风。告辞!”抱拳揖别。 诸葛孔明缓缓行礼,举手间凝重端庄,既无亲狎,亦不拘谨。予人的非凛然压迫的感觉,而是宁静淡泊的君子之风。 庞统看他得体的举止,光影中却似见到了另一个玲珑的身躯。他暗暗用力咬紧了牙关。 “好好待她。” 强忍着说出这句话,庞统稍凝滞地甩甩头,转身大步朝旅船走去。 诸葛亮静静望着他的背影一跃上船,眉目清秀的面上并无一丝喜怒,似乎已溶于月华之中。
March 13 《凤兮.吴江冷》(2)
2 在江东的日子,便这般过去。说是秘密幕僚,庞统其实与许多文武有过短暂的接触。只不过,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另一重身份是周瑜的策士罢了。按他自己的说法,坏就坏在诸葛瑾以司马身份到了鄱阳军中常驻,这下“驴脸”是不能完全避开了。好在他也不过拿此开心而已。不知不觉间,建安十一年在飞雪与朔风中过去。
“士元要回荆州省亲?”周瑜慵散地靠在胡床上,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琴弦。未必成曲调,不过却颇为优雅的音律便在这漫不经心的拨弄中汩汩而出。 庞统盯着江东大都督俊美的面目:“正是。一别荆州,已愈半年。既然吴侯在今年六月之内,尚不曾有进攻荆州的打算,我想再回去一趟,一则安排些家中事情,二则也再探探荆州虚实。” 周瑜微微点头道:“若论探听近来虚实,一二生间足矣,何须士元大驾?听说士元这几日托人采买了不少江东锦绣,及滨海珠贝之类,雅兴却是不小。” 琴声嘎然而止。庞统心头一沉:“不想都督事无巨细,皆关切如此!” 周瑜哈哈一笑:“士元休要见怪。只因士元所托的商人,恰是内子的表亲;妇女心性,终究好奇,也小小探了一探,故有此碎语。” 庞统亦笑道:“从来只知小桥夫人貌若天仙,原来行事还这般精细。都督得此贤内助,无怪江东人多羡杀!” 周瑜脸上透出微微的得意:“士元礼物购得多了,恐盘费不足,赠金十斤,聊为资助。早去早还。” 庞统随意地一揖:“都督美意谢过,金子么……却之不恭,却之不恭。”
湖口码头,商船往来如梭,点点帆影散布在广阔的江面,或顺风拍浪,或逆波逐流。尽管荆州刘表与江东的征战已久,但民间的往来却仿佛一股不停变换的流体,将整个长江流域联结。 “民间的商人,总是会为了利益而不辞辛苦。”庞统自语着:“现在长江的这种平和,大抵因江东相对刘表尚且处于弱势,而后者又缺乏进取造成。一旦两者展开决定性的战争,或有其他的势力插入这一地区,只怕再要维持些微的静态,也是很难得了……一般客商,岂能预知自己下一刻的命运?” 庞统轻轻叹了一口气,微笑却浮上面庞。
初夏正是江汉最美的时节。时紧时缓掠过的江风,将日光的暖意包裹着每一个游人,温而不窒。庞统的心,亦如风一般倏忽,随意地游走在目力所及的每一丛花树的枝叶,荡涤在江波之巅。只是,在急切与期待之中,可曾有些许的忐忑?
离开这一方水土,算来已有大半载。风景依旧,未知人物如何?
“士元兄!” 耳熟的呼声。庞统回头看时,却是诸葛瑾在后面招呼。 “这驴脸君不知练就了何等神功,竟能无处不在。”庞统自顾低头哈哈一乐,这才回身施礼道:“实在奇巧,如何在这里又遇见子瑜先生?” 诸葛瑾赶到面前,拱手作答:“舍弟近日便将完婚,某故归来观礼。” “好个孔明,这般消息却瞒得我。不知迎娶的是哪家闺秀?” “便是黄彦承先生的千金,月英小姐。”诸葛瑾微微笑答。
“什么?” 便是诸葛瑾长脸上友善的笑意,顿时化作穿透心窍的钢锥。惶惑地抬起头来,似曾熟悉而又陌生的山,树,云,都在如风轮般倾斜着旋转。耳边传来叮当的响声。庞统模糊地想到,大约是自己携带的礼物掉落在路边的石上。
March 10 《凤兮.吴江冷》
第一次往blog发文学性的东西,希望别看得大家眼花。
这玩意基本上是在今年2月写的。信笔所致,别当历史看,最好也别完全当作小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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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长江,滚滚东去。顺流之下的船只在这宽广浩淼的水面航行,真如奔马纵蹄。不数日,鄱阳湖口已经在望了。中夜,庞统裹着粗布的外衣,站在船头,望着头顶上那一轮弯月。银色的光投在江边,照着水波,仿佛一条白蛇在江中舞蹈。他意味深长地回看船来的方向,莫名有一种不舍。
“凤雏先生,瑜有礼了。” 庞统不卑不亢地还礼。眼前这位威名远震的江东大都督,论年纪应长他两岁。不过保养得很好的皮肤配上俊美的五官,容貌看上去倒似比他年轻。若论举止言谈的沉着,连同内涵深远的眼神,则能明显看出久经世故的老练。眼前的他带着淡淡的笑意,直爽而不失礼数,有度又不显倨傲。 “久闻凤雏先生智谋过人,有经纬之才。却有何策教我江东?” “今曹操新破诸袁,将定河北。得手之后,必南图江表。孙将军拥六郡之地,当乘彼未动之时,南抚交州,西取江夏、长沙、桂阳诸郡;然后一面进吞江陵、武陵,阻曹军于江汉;一面起精兵数万入川,更联络张鲁内外夹击。刘璋暗弱,一举可定。先成南北对峙,再缓图大业。” 周瑜微微笑道:“先生宏图深远,果然高见。只是刘表镇荆州日久,恐攻取不易。” 庞统冷笑道:“刘表但知坐论文道,安知天下大事?非我夸口,长在荆州多时,山川地理,无一不知。若使我助都督,但需三万精兵,全取荆州,亦不在话下!” 周瑜脸上笑意转盛,击掌道:“先生一言,如拨云见日。如此多有仰仗了!瑜不日便禀明主公,委先生重任,如何?” 庞统心中禁不住得意,却摇头道:“我惯闲游,实不能为官。都督好意心领。” 周瑜恳切地说:“士元,吴侯求贤若渴,以士元之才,其位当不在瑜下,何必逊让?” 庞统:“都督休要误会。我非逊让,实是亲属多在荆州,更有未了之事,尚需往返。此刻若在吴侯殿上为官,难免尴尬。待日后再报都督厚意。” 周瑜沉吟片刻,点头道:“我知君意。士元可暂在鄱阳游居,瑜也好时时听从教诲。”
结束这一次秘密的会见,庞统步出周瑜的营帐。两旁精悍的东吴士卒,依旧如来时必恭必敬地行礼。庞统的步子,却禁不住轻快和有力了许多。看看映着月色的江面,似乎也比方才更加开阔。起初的一丝忐忑,如今都消散到九霄云外。看来,只要真正具有才略,即使是所谓的大军统帅,也会对你看重的。况且,人称江东美周郎,年龄不也和我差不多么? 这里便是我个人功业的开端了。有朝一日,我会把整个襄江和长江作为礼物奉送给你的。望着西边的皎月,庞统喃喃低语。七月的江风带着寒意拂过,他却浑然不觉。
鄱阳湖心亭,艳阳高照。尽管已是九月,但风和日丽,湖光依旧带着暖意。数十只乌蓬,白蓬,杂色的大小舟舫,众星拱月一般将湖心亭围在当中。一袭白袍的周瑜面带微笑,对着一派湖景,轻抚瑶琴。四下里和弦悠悠,似乎连鄱阳湖的水,都在随音律缓缓波动。 稍远的一只官船上,庞统与鲁肃并肩而立。 “想不到在威名远振的鄱阳水寨,刀戟之中,却有这般风雅景象。人称周都督为儒将,果然名不虚传。”庞统捻着颌下的短须,轻轻摇头晃脑。 鲁肃笑笑:“士元近来游历江东,遍评英雄。以你看,公瑾可算是哪一等人物?” 庞统稍一沉吟,道:“公瑾才略,自然是当世第一等的人物。待人接物雅量脱俗,胸襟也非常可度。唯有一点,以此君风吟雅致,恐他定方略时足蹈青云,临大事时求全责备,以至心力交瘁,反至耽误。” 鲁肃赞道:“先生此言果然不错。得先生辅佐公瑾,我江东必然兴旺。” 庞统哈哈大笑:“子敬说我讲得不错,只怕眼下围着湖心亭那班江东佳丽,说我丑庞统嫉恨美周郎,因此胡言中伤哩。” 鲁肃亦笑道:“公瑾每逢闲暇,来此对湖抚琴,她们总来围观相和。想一般女儿心性,羡公瑾资貌俊才,随意胡闹,也不为怪。” 庞统闻言止住笑声,道:“世间女子,却也不尽是这般胡闹。子敬你可知为何我此刻不肯为江东之官?” 鲁肃道:“士元如今为公瑾身边出谋划策,行事机密,更利大业。且君高士,自不肯轻易俯就。总要待大功有成,再见吴侯,方显君不同处。” 庞统面有得色,摇头道:“非也。” 鲁肃:“那是为何?” 庞统:“不可说,不可说。哈哈哈哈……”
恰在这时,远远从水寨方向,两艘插着“巡”字旗号的轻型战船护送着一艘官船,快速划开波涛向湖心亭赶来。如同声波亦被阻断,周围船上相和的琴声顿时纷乱消沉。唯有周瑜面容依旧,琴声亦丝毫不乱。 三条船到离湖心亭半箭之处,船头一条大汉高声道:“禀周都督,南徐吴侯遣诸葛大夫前来,有要事相告!” 收拨一声,琴律顿止。周瑜肃然起身,拱手道:“瑜恭迎吴侯旨意。”整整衣衫,向亭旁泊着的自家座船走去。 “公瑾若能一贯这般收放自如,倒真是幸事。”庞统话中有话地评价。 “吴侯遣子瑜来,不知有何事。士元同去一见如何?” “免了。我虽则跟诸葛亮有一番交情,但他老兄那张驴脸,实在不想看第二次。再说,秘密幕僚的身份,是不好和主公的使臣接触过多的。”庞统一本正经地说:“我还是找人去临江楼喝酒去吧。” “你啊……”鲁肃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March 09 简单的一晚3月8日的夜,万圣书园。
依旧是纸与墨堆积的花苑。同我在2004年8月14日去的时候没什么区别。 从小学的时候,我便习惯了站在书店里看小白书。当然最初是在摊子前面翻阅漫画,为了不至于被老板发觉太过,一本得分多次;后来则大模大样地在新华书店站着啃大部头,除了腿部发酸也没别的不适。 那时大抵由于经济原因罢,尽管书的飞速涨价使得没过几年我便愿意在旧书摊以同样的价格购买。而这个原因在如今自然是不存在了,因为我来回花的车费都不止书钱。于是,归结为习惯。 看完了薄薄的一本《发条橙》。当然,另有一种翻译法,《发条橘子》。 传说中著名的暴力电影和暴力小说,而在我走马观花地匆忙浏览中,似乎没留下什么特别地印象。要表达的理智意思我全明白了,但此外的感性触动却一些没有。或许我早已随之麻木? 周围环绕着文字的海洋。记得在N早的时候,我曾经有所伤感,因为书和电影的速度太快了,我不能看完它们的全部,甚至它们的一半。或许,这样的想法,标志着那时还有把自己与整个世界做比较的心情? 每一个人都是一个世界,然而那都是不同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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